☠ Ｅｖｉｌ Ｅｙｅ☠ 期間限定開放

有時，妳會想起那些妳愛到像是自己人的他們。

他們還是在妳的MSN名單，可是妳的關心僅限於他的暱稱動態。他們的號碼在妳手機通訊錄，但是不再在通話記錄。妳們還有共同朋友，他不再是不能提的話題；有時候甚至會拿出來開玩笑、笑自己。

這麼多年過去，賸下來的就是那時候付出、後來捨得、現在樂見其成的，為對方著想的心意。妳們的最好和妳的最壞，都已經是上一本日記。妳不再持續懷念他把妳愛的那麼好，又讓妳無以為繼的日子。愛情裡面原本就沒有大是大非，對他們不再想要追問和追討。

於是妳最常想起的，是他們那時候教妳的事。只是妳要到很久以後才明白。就像是妳第一次愛上一個人，把顧慮對方當成了本能以後；才知道了為什麼妳的母親無論如何都要為妳好。即使妳不想要。

妳的朋友們的MSN和Facebook照片，一個接一個換成了她們的嬰兒。於是妳聽懂了，那一年比妳年長的他，為什麼那麼想要和妳結婚，要妳不要每個週末都湊朋友的熱鬧。因為他在更早以前就發現，有一天朋友們會緊接著脫隊，只留自己站在原地。

妳愛上了一個定不下來的人，然後妳彷彿是被自己傷害：原來過去到哪裡都要一個人去，不要任何人跟，沒有人能夠留住的妳；是怎麼樣的不顧一切。讓留下的人痛苦著長大。妳說過沒有誰不能少了誰，此言不假。只是以後的生活就是妥協和湊合了而已。

妳比以前更好看，裝得比誰還聰明；在只有英文名字的餐廳吃飯，喝紅酒會先看產地。可是再也沒有人願意好好愛妳，多數人要的是妳的身體。妳想起來很久以前的他怎麼告訴未經世事的妳：不要在意外表和外在，我喜歡妳的心。原來妳一直追求完美，不讓任何人挑剔；忘了最大的武器是善良和勇氣。

妳不再以為條件不好，所以沒有人要妳。愛情裡面比得不是條件，而是姿態和運氣。有更好的人愛過妳。

妳還是期待但是不再以為接吻了就是在一起。一個人到哪裡都想帶著妳，告訴所有人妳是他的，要所有人祝福妳。比做愛還要親密還要高級。不讓妳愛他愛成了一個秘密。

妳找不到原因再喜歡對方了，也會負責任的、冒著被責難的風險告訴他無法繼續。因為想要被怎麼對待的人，就要先那樣對待一個人。不要讓誰和妳一樣，永遠要不到一個答案。

比較熱情敏感的人，注定是要吃比較多苦頭，注定無法在愛情裡面倖免於難。可是妳終究是好好的、並非僥倖的活了下來。妳很想要寫一封信給過去的他們：愛過妳的人，讓妳知道了值得更好的對待。不愛妳的人，使妳知道了一個人對妳好，不是理所當然。妳想要謝謝他們，是因為他們使得妳至今：仍然熱愛生命；仍然相信只要一直保持著體貼的心意，會有人不虧待妳。

時間無法回溯或凝結，只有記憶可以。於是妳會努力，讓未來對現在有更好的回憶。

時常，妳會想起那些幾幾乎乎在生活中消失的人。他們不再出現在妳的行事曆和日記；每次換了一支新的手機，妳總會遲疑要不要刪除他們的電話號碼：妳記得再清楚不過，可是很久沒撥。

他們就像是很久沒有收信的電子郵件帳號，裡面放的都是過去的消息：妳那麼熱中舞台劇和獨立樂團；妳以前常逛的是女書店不是誠品；妳和一個筆友通信，討論到中國念社會學的可能性。

時光的確有任意門，就在妳打開了MSN的訊息記錄，又或是在廣播裡聽到了那時妳一聽就哭，一哭就停不了的單曲；那一年的那一個，為了敏感和熱情而苦的少女，又站在妳的面前，打量妳有沒有過的比當初期許的好。

於是妳想起了彼時揮霍無度的快樂，像是夏天第一個赤腳的人。要去見他的路上，妳總是不肯好好走路，非要用奔跑的姿態。見到他的表情，永遠像是剛剛上完體育課，一臉陽光的熱。

妳從小就好強，只有他讓妳覺得自己好小。他會摸妳的頭，說妳長個子不長心。妳的眼睛閉起來。因為沒有視覺的人，觸覺才會特別敏感。他走到哪裡都會在後面空出一隻手等妳。妳忙不迭跟上去，握緊了一句承諾。

寫信，寫詩，寫一本又一本的日記。說想是離不開對方的話語，無法想像沒有對方以前和以後的日子。離開的時候，卻可能連一聲招呼都沒打。或者手段極度殘忍的。

他在電話裡面艱難的說不適合；妳再也找不到這一個人；他看妳的表情不帶表情；妳的冬天永晝的來了。

昨日之日不可留。

後來，妳還是孜孜屹屹的活著，誠懇的去愛，答謝每一個愛妳的人。但是妳也不確定的發現了，愛情能是人生的全部，其實是妳有過的榮幸。因為，妳再也不是會走到對方面前，揚起頭來說請你愛我，的那個對自己值得的對待，而深信不移的人。妳用微笑表達沮喪、傷心和失望，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安慰。他不能一直陪妳，至少，還有自尊保護妳。

然後妳才知道，懷念的是以前的自己。那個要不就歡天喜地，要不就胡思亂想的她。那個開心起來就笑到直不起腰，擔心起來就在對方面前放心痛哭流涕的她。

妳想告訴她，妳很想她。也想問她，是不是還住在妳的身體裡面。

會不會生氣，這些年來，妳把她藏了太久，讓她如此的寂寞。

單身很久了以後，最大的困難來自於，妳不知道要怎麼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。

最開始談戀愛的時候，妳不會有這個問題。妳以為只要對方說喜歡妳，妳也喜歡他，就代表妳們在一起。妳們每天要見面，就像口渴要喝水。妳像沒有腿的人，到哪裡都要他接送。他錯過了妳的電話、他週末要和朋友們打球、他忘記了妳們的紀念日，妳會哭、會鬧、會生氣，不會想他會離開你。

然後有一天，有一個這樣的人，他讓妳知道，不愛一個人就像意外一樣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。他不要妳了。

時間沒有任意門，妳沒有一夜長大。妳花了很久的時間復原，想知道自己到底哪裡不好，哪一個場景出了問題。妳在奇怪的時間醒來，在不同的場合掉淚。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原來的妳會回來。妳像是從戰爭歸來，總是做惡夢，夜半尖叫著哭醒，沒有人可以抱好一直發抖的妳。

所幸，就像樹被葉子留下過冬，隔年還是扶疏茂密一樣。妳還是好了起來。又開始笑到直不起腰，又會不小心得意忘形。一喝醉就對朋友撒嬌，問為什麼沒有人要妳。在婚禮上看到新娘和父母相擁而泣，想到妳的母親一直在等妳帶另外一個人回家，妳的鼻子酸了起來，眼睛有好多水氣。

不是沒有人喜歡妳，妳不是沒有動過心，有時候甚至會帶著對方參加朋友聚會。可是妳不會帶他去婚禮、安排三個月以後的旅行、一起養一隻小狗。這些都有承諾意味的事情，妳都不會做。不是因為妳不肯付出。妳給的起，妳是放不下。或者，妳不知道要怎麼給，才不會成為對方的困擾。妳太怕自己是個麻煩，妳的愛太重，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好。

妳苦笑了起來。因為，妳就像是被放生野外的人，好不容易學會了怎麼自己取暖之後，已然不知道要怎麼重回都市，那個妳已經跟不上速度的先進文明。妳不知道要約會多久才算在一起，要多久約會一次。做完愛的隔天該不該打電話，是不是只要妳想他就可以打電話給他。妳不是外表看起來那麼完好，妳找不到他會擔心；他說要慢慢來的時候妳會沮喪；妳加班到很晚，一個人走出公司，寂寞到像整個星球只剩下妳一樣。沒有人噓寒問暖。

可是妳不會讓他知道這些負面情緒。不會讓他發現妳不過是外表堅硬，一折就斷。因為，妳習慣了指望自己，妳沒辦法信任除了妳以外的人。相信真的有人會喜歡一點也不精明的自己。愛情變得有好多招式，要預習好多比劃。妳不知道是在用心談戀愛，還是在用腦。妳不過是想要對一個人好，不過是想要有人一起變老。

數學不好的妳一直想，為什麼妳會一直得到，一個人加上一個人，最後還是只有一個人的公式。證明題還沒出現，證明妳算錯的人還沒有出現。妳告訴自己要有耐心，就像等水滾一樣，差一度就是不行。妳願意等，他會值得等，因為妳是很好的女人，他跟妳一樣在找，一起相依為命的人。

我們之所以要善待他人，在於傷害是不會消失的。

昨天在咖啡店裡，我一直想著這件事：時間不會解決一切。

時間會給的，只是詮釋權。比方說妳知道了他不愛妳，跟妳夠不夠好沒關係。比方說妳有一天突然想清楚了，他行蹤成謎的原因並不重要，重點是他沒有顧慮過妳。

妳為痛苦找到了出口，把放不下的心事打包。再去談一場戀愛。

可是傷害一直存在。心是身體的一部份，一旦經過了切合和縫補，就是會不一樣。出過車禍的人，可能還是能走路，但是不再跳芭蕾舞。

妳遇到了一個全新的人，在打電話找不到對方的時候，想到了上一次被瞞天過海的欺騙。妳不敢約半年以後的旅行，因為妳曾經以為不會消失的人，突然對妳忘恩負義。

傷害就像蕁麻疹。發過一次，就會存在血液裡，蓄勢待發。

而最無能為力的，是一旦一個人受過傷害，會把這個傷害加害下一個人。就要愛上一個人的時候，妳開始感到不安，害怕好不容易習慣了一個人，又要因為另外一個人起落。妳想起那些最長的晚上，是怎麼一直躺在床上等天亮。妳告訴自己不能再過回去這些日子了，妳不能再來一次了。

於是妳不努力就放棄。不相信有人會真的喜歡妳。對方不知情，不知道妳只是很小心，只是想好好守護自己的心。妳感到無能為力和沮喪，很久以前妳愛的多義無反顧，曾幾何時妳變成這麼歇斯底里。

可是一直到了現在，在幾度不想要被發現熱情敏感，於是假裝不以為意了以後，我還是想要保有初心。因為那時候的自己，即使大好和大壞，都不覺得自己在流浪，不會懷疑沒有人要收留自己。相愛的運氣就像台北的天氣，放晴了幾天之後又突然下大雨。妳只能拿天氣預報當參考，拿過去的痛苦當參考。所有人都知道，只有自己走出去、試過以後才能確信室外的溫度。關在房間裡，不會增加妳的抵抗力。天冷了就多穿一件衣服，多喝一碗湯。出大太陽了就收起傘，不要怕曬傷。除此之外妳不能多做什麼，沒有什麼為什麼。我們無法討好每一個人，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討喜。可是至少，我們一直都要對得起自己，對得起值得被愛的自己。